超杂食·什么都写型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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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人间客行

*自设生物
*思想杂糅,逻辑不甚清晰,致歉
*医学x生物倾向






“我们只是在人间客行而已。”生物突然说。


此时医学半跪在一潭死水旁边,用镊子和纸巾小心翼翼地捞起一只头朝水中溺死的死鸟,神情一丝不苟,像在进行一场精妙的手术。此时正是暮秋,季风刮过叶落满地,平添死物之悲凉。


生物站在一旁,感到焦躁且无聊。“我们都不过是在人间客行而已,”他重复了一遍,“死是心脏停止跳动,准确来说是脑死亡,此过程不可逆,用语文的话来说,这是天命。而我们不过是客行于此世,另一个基因组是死是活,与我们也没有任何关系。”


医学微笑无言。这着实是冰冷而毫无人性的论调,遗憾的是生物本身作为一门研究生命的科学,或许不该归于人类的群体里。


根据花纹来判断,死者是一只野山雀幼雀,或许死于翅膀发育未完全的、好似伊卡洛斯趋向太阳的飞行,囿于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其羽毛已经开始脱落,还有飞蝇盘旋于尸体上,说不上感到多么悲哀,只让人觉得恶心。


山雀种群在漫山遍野中多如牛毛,不需要拘泥于这一个体,生命世代繁衍延续,一个死亡必有另一个新生。生物对此深信不疑,且有最深刻的体会。在他解剖刀指向兔子、青蛙和白色老鼠之时,它们的价值很快就变成了科学的结论的价值本身,而身体不过是一具载体。


“或者更残忍一些,是有机废料。”生物靠在一棵大叶榕的树干上,尖锐地说,“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你的行为只不过加速了尸体的分解而已。”


“不,”医学温和地回答,“我还为防止某种可能出现的禽类携带传染病做出了功不可没的贡献。”


生物无言。对于生命,医学应当有同样深刻的体会。无论是非洲部落中偶然发现的大黄碱救了土著的命,还是前额叶切除手术致使无数多动症儿童罹受终身的智力障碍,抑或中世纪的死神风卷残云一般,用黑死病带走几百万条无辜性命——无论如何,医者一路走来,必先有灾厄病痛的人们为其铺路,成千上万具死骸作垫脚石。某种意义上,他们相似:他们脚底踩着生命,去探索更高的生命。


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矛盾。生物凝视医学柔和的面容,思绪扩散到那场噩梦般的瘟疫。彼时他尚为青年,仅出于对事物本源的追寻而探求疫病的源头,但哪怕罪魁祸首啮齿动物已被状问罪责,接受人人喊打的咒诅,人间所经受的一切仍然不可阻遏:大火燃于教堂、荒郊像展翅席卷世间的地狱鸟,遍地尸骸生出蛆虫破卵而出的花,一幅人间炼狱之画面。


他在人群中穿行,着一件破旧的披肩来来去去,无所作为亦并无可为,真像个上帝遣下来的人间旅者。“请你救救我…”倒在路边的病患说,他腹泻呕吐至脱水,身上布满瘟疫黑斑,髋骨处停有两只乌鸦,争夺他外露的一截小肠。他不忍再看,转身便离开,默念“自然规律不可违背”,死亡将会成为必然。


然而一阵金属器械的摩擦碰撞代替濒死的呻吟。生物回头,远远看到一群裹着严实黑袍的鸟嘴医生。他们赶走乌鸦,用炙烤过的手术刀和芳香药剂缝合病患的腹腔,并且为他念祷词。另有一名青年屹立在人群中,指点医生们进行手术。他披宽大厚重的黑色羊毛毡,带单片金框眼镜,旁边垂着条十字架链子,眉目略略垂低,似是神的怜悯。


由于此人扮相与牧师过于相像,他曾有段时间笃信那是悯心大发的宗教学。那时生物路遇历史,后者仍是惯常的刻薄表情,但带他去换掉一身破旧的毛毡。“历史,你我交情已久了。”在驿站他突然问,“你可知道宗教学来此地做什么?这是一处炼狱,本无宣教的必要了。”


历史侧过头,疑惑满载于黑白分明的眼眸轮廓。他反问:“宗教学从不曾出现于此,甚至于他已经很久不曾出现了,你到底在问谁?”


生物一惊,眼前浮现出那个带着单片眼镜的身影。如今模样已不确切,他唯一能记得的是当日斜晖如血,照在那人身上却没有显出半分悲哀,而是描摹出一层金色剪影,似是绝境中的希望。


“那一定是医学,他是宗教学的老朋友,在瘟疫与病痛中才能大放异彩的学科。”历史听完他的描述,笃定地说。这是生物第一次听到医学之名,感到恍然:有肉体凡胎处便有疾病痛苦,他应该想到太多学科起初依附神学的扶助,圣塔坍塌后自立门户。他采取一贯的漠视态度:没有深究,也不在意。


生物告别历史独自踏上征程。他赶着去参与实验、讲授论文,明白所谓救世热忱不过一纸空谈,生死之事尽数交予上天定夺便可。他只不过人间一行客,来去不用带来或带走什么,大可如历史一般纵观宇宙。路遇白骨就好像看到一具标本,饿殍遍野亦不过是解剖材料,在生命科学历程里牺牲是必要,死亦是必要,悲伤和痛苦导致的生理反应只是源自神经递质释放。生物长此以往,眼中只剩下盛大的凋零,同理心和同情心尽数埋藏于心底深处。感情干扰判断,亦会阻碍前程。


但漫天银河下他亦会做梦,梦中病患对他说“请你救救我”,抱着死尸的母亲、搂着骸骨的少女,她们一并说“请你救救我”,随即有成千上万具尸体伸出腐烂的手说“请你救救我”,一遍又一遍,像是教堂里缓缓奏鸣的洪钟。


生物于是惊醒,枕上汗湿一片,旅途中他幕天席地,所谓枕头亦不过是芦苇垛而已,那是芦苇的茎和穗状花序阴干后的产物。他不好说这是什么感情,也许出于灾厄前无动于衷的愧疚,或是认为生物学研究宽泛但无法拯救生命而自暴自弃。


此种感情亦并无益处,他只好这样相信。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在长久而孤独冷漠的行程里,生物亦渴望弥赛亚的降临。想到这里,他突然想到医学,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真的漠然到丧失记忆的地步。


某日医学携信前来拜访,并带了几类不同的神经麻醉药物,想要申请实验测试哪一种的效果更加优良、更加便于手术进行。“不仅是为医生方便,亦是让患者减少痛苦。”医学温和地说。


生物突然意识到:或许生物是生命的学科,但是医学是人的学科。他蹙眉沉默良久,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人是怎么来的?”


医学:“…这和刚才那个课题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没有。”生物耸耸肩,“就是突发奇想的问题。”


医学:“我想你愿意听到自然选择说和进化论。”


生物没有立刻回答。他一手揣着白大褂的兜,另一手转着笔,指节上戴着碱基互补配对样式的银戒指。他抬头凝视医学的眼睛,它们像一双黑玛瑙一样通透而澄澈,从里到外都写满医者仁心。他想起他们同样举起不锈钢刀,但生物将刀下尸骸封存于福尔马林,而医学用针线重新缝合健康的躯体。某种意义上,他们极其不相似:一是为了死亡,一是为了生存。


他想起在某次学科成就的报告会里医学亦提到这个议题。彼时医学走上台前,文质彬彬地说自己是一个达尔文主义者。


 “如果我们坚持对《圣经》的字面解释,达尔文主义是成问题的。相反,如果我们认为《圣经》应该被批判地和自由地解释的话,我们也许可以有一种妥协的看法,即上帝进化来创造人。但是这一点真的重要么?撇开神学视角,那么剩下的是这样一种看法:人类在遥远的过去以这样那样的方式产生,会在某个时候灭亡,但是我们不知道何时以及如何。这意味着什么呢?”


“不管其来由如何,人类就像他们现在所是的那样。我们建造房屋,烤面包,写信,参加音乐会,发动战争,爱和绝望,生和死。我们所造的这一切,所有这一切是我们作为人所特有的。”


彼时近代医学随学科大流日新月异,从背负死囚尸体的医生爬出坟墓的那一刻起,医学便逾越人类起初所谓之伦理约束;到外科医生不再被认为是剃头匠时,到药师和香料不再等同时,医学便有规范与宽容;即便偶尔有谬误,不过只是蛇权杖开的小玩笑而已。他从死人堆上站起,背负千万病痛的灵魂,说“为患者减少病痛是我们的职责”。


医学是为了人。


直到医学把预实验数据放在他眼前晃,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设想,询问生物这个实验有百分之多少的可行性,语气中充满不可回避的担忧时,生物才回神般地“嗯”了一声。他回身在杂乱的实验室里四处翻找,将压得像脱水白菜的申报表递给医学,详细地嘱托注意事项。


“我还有一个疑问,”医学垂着头,目光里满含笑意,“达尔文主义对你来说冲击有这么大么?”生物正低着头,听到这个问题心里一惊,心里说倒不如说你随时随地都在给我带来冲击。他默然点点头,没有发现他们之间所说的其实并非同一事件。


医学准备离去时生物已经收拾好行装,不顾前者和一旁等候的药学二学科奇异的目光,甩甩白大褂飘飘然离开了实验室,回到自家种满了黄圆绿皱的豌豆的后花园验证孟德尔三大遗传定律。医学初惊于他的漠然,后来发现那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和孩子气的怅然。


生物是人间客,亦是学科中的烟火气,少有学科在经历微生物变革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拿酵母菌发酵酸奶。医学敲开他的门,生物倒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卷而乱的头发丝散开,像解螺旋后的DNA染色质。他的白大褂丢在桌上,盖着下面的研究报告:赤霉菌改进啤酒酿造工艺实验及结果。医学无声地笑了笑,算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很久之后医学会惊异于他的无所不知,从种群密度样方法计算公式到隐性遗传病致病基因携带几率,甚至心血来潮会亲自从市场里买一只活鸡当着他的面开膛破肚,一边料理一边告诉他鸡肉肌肉的纹路。烟火气和无情客两种气质交织,不得不为生物拼凑出另一种特殊的吸引力。


不过,这对于医学而言亦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现今他们只一同走出实验室,为一只死鸟的处置互相冷嘲热讽,好像年龄的差距完全随死鸟一起逝去,生物在他面前永远得随便得过分,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和些许喟然。


于是医学卷起医用绷带,在小小的尸体上缠了两圈,算是裹尸;又将它放进宽厚的天南星科天南星属天南星的叶片中,算是入殓;最终在一棵细叶榕下将其掩埋,算是下葬。生物在一旁默不作声,像在看他,又在看鸟。


医学抬起头朝他微笑:“我长得好看吗?”


生物:“好看个头骨。”


随即他沉默一会,捡了根带叶柳枝插在小土堆上,算是立碑。他的表情很冷漠,但是掺杂了一点同情,医学猜测,那是丝毫罕见的人性。


医学不知道的部分是生物已经看了他很久,久到好几百年前黑死病爆发时人群中那一回头开始就在彼岸用生命的方式去观测他。哪怕所看到的物事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如今仍有痕迹留存。


生物对于医学发自内心的敬佩,使其受仁心影响去学习人间喜怒。医学举起手术刀,说得笼统一点,是为了黎民苍生;生物自诩客行人间的袖手旁观者,然而他解剖刀下诠释的亦是人间未来。


某种意义上,他们等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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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医学“达尔文主义”部分论述观点-《西方哲学史》([挪]G·希尔贝克)

(2)部分生物学术语

(3)医学发展历程-《西医的故事》

(4)生物对于基因的理解-《自私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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